家乡的田地，是浸在时光里的香冢，埋着我整个童年的晨昏。那股泥土香，不是城里花盆里松散的尘味，是晒透了大太阳、混着青草与腐叶的厚重气息，混着新翻的泥土特有的腥甜，一到傍晚，就顺着风，漫过篱笆，钻进我的鼻尖。
那时的田，是母亲的战场。天刚蒙蒙亮，布谷鸟的叫声还挂在雾蒙蒙的空气里，母亲就扛着锄头出门了。我跟在她身后，赤着脚踩在田埂上，露水打湿了裤脚，凉丝丝的。泥土被昨夜的雨水润过，软乎乎地裹着脚趾缝，踩下去，会发出轻轻的 “咕叽” 声。母亲弯腰翻土时，锄头起落的弧度很稳，新土被翻上来，带着股冲鼻的腥气，混着草根断裂的清苦，在空气里漾开。我蹲在田边，看蚯蚓从土里钻出来，身上沾着湿漉漉的泥土，凑过去闻，那股香就更浓了，像藏着无数个关于生长的秘密。
正午的太阳毒起来，田地里的热气裹着泥土香往人怀里钻。父亲会从井里提来井水，冲一把凉席铺在树荫下，我躺在上面，鼻尖蹭着凉席上晒得温热的草屑，一抬头，就能看见田埂上的狗尾巴草，顶着毛茸茸的穗子，风一吹，草叶摩擦的沙沙声，混着泥土的醇香，成了最安稳的催眠曲。偶尔有蜻蜓落在草叶上，翅膀薄得像纱，沾着的泥土碎末，抖落时，那股香就更淡了些，像被风揉碎的糖。
傍晚是泥土香最浓的时候。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，田地里的水汽慢慢升起来，混着白天晒透的泥土气，变成一层暖乎乎的雾。母亲收工回家，身上沾着的泥土碎末，被汗水浸过，散出一股温柔的香。我扑到她怀里，鼻尖埋在她洗得发白的布衫上，那股泥土香就裹着皂角的淡味，成了我童年最踏实的味道。晚饭时，灶台上飘着饭菜的香，可我总觉得，碗里的米饭都带着田地里的气息，咬一口，糯糯的，混着泥土的甜，从舌尖暖到心里。
后来离开家乡，走过很多路，闻过很多种香。公园里的花香太艳，商场里的香水味太浓，花盆里的泥土香太轻，都抵不过家乡田地里的那股。它像一根藏在心底的线，一头系着童年的晨昏，一头系着此刻的想念。
如今再想起，那股泥土香仿佛还在鼻尖萦绕。混着母亲的笑语，混着布谷鸟的啼鸣，混着田埂上的青草气，成了我永远回不去，却又时刻拥有的温暖。
